1、噩耗 (第1/1页)

    平章元年，新帝为清理先崇王逆党余孽，血洗朝堂，整整一个月下来，被贬黜、流放、诛杀者计以千万。

    林氏一族作为先崇王妃的内亲，虽然已经被查明从始至终未参与党争夺嫡之事，但也因为两家早年走动亲近受到了不小的牵连。

    林珩在得知父亲林远茗被停职的消息后，整个人就陷入了焦虑之中。

    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，再加上继母张氏信中几番催促，于是不等乡试放榜就独身从越陵老家赶回京城。

    一路日月兼程，风餐露宿，让林珩原本就不太结实的身体更加瘦弱。

    门房看见他这狼狈样儿时，差点没认出来，上下来回打量了好几眼才激动地朝院里呼喊，“二少爷，二少爷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条繁华的巷道几经查抄，早已变得破落空旷，门房的声音甚至在庭院上空回荡了好几个圈。原本门庭若市的林府堂前残花累累，枯枝一地，林珩惘然若失，他双目通红，怔怔落下泪来，却还是跟紧门房的脚步，朝里走去。

    “父亲母亲，家里怎么……”林珩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感受，他年幼时在林府受过不少苛磨，如今看到这个地方翻天覆地的变化，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悲凉。

    父母愁容满面，兄弟姊妹沉默颓丧，这情景让林珩根本不敢继续问下去，他呆呆地杵在那儿，一家人头一次这么有默契，就这样静默了好久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林远茗发话，打破了一室沉寂。

    “我被停职的事，大概已无转圜之地，圣上下旨抄查永康巷，恪亲王的兵马每日过午即至，夫人，你不该叫珩儿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家族存亡之际，人人休戚与共，林珩既然是林家的子孙，他的兄弟姊妹都在这儿，他为什么不能？”

    这么多年以来，林珩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因为自己的事跟继母张氏起争执，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两位原本恩爱有加的长辈争得面红耳赤，心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丝隐秘的愉悦。

    过去多年，林珩永远先退让一步，他从没见过张氏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。如今家里遭难，这个自持端庄的女人，或许再也维持不了从前的娴淑架子了。

    “他是林家的嫡子，还是个正考举的读书人！这时候叫他回来，万一被上面的人注意到，夺了他的功名，你这不是在害他吗？”

    “嫡子？就林琛和林珩是你的嫡子，那玙儿和琅儿就不是了？你怎么忍心他们小小年纪就去替你受罪！”

    “你少提琛儿的名字，他好好的在外面做官，你要是敢把他牵扯进来，我定饶不了你！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林珩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，什么顶罪，什么受苦，什么牵扯……林珩甚至隐隐约约察觉到，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躲在张氏身后的林玙和林琅，两人眼里除了愁苦，似乎还掺杂着些许愧疚。要知道这两个纨绔自幼有张氏保驾护航，都养成了霸道不讲理的性格，他们何时对人产生过愧疚之心？

    思及此处，林珩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
    生平第一次，他生出反抗的勇气，他站起来，对仍在争吵不休的两人质问道:“你们背着大哥做了什么打算？而且还是关于我的？”

    只见林远茗和张氏顿时犹如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，梗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，你赶紧回越陵去，回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！”林远茗到底要脸，他为官半生，多少有点文人骨气，做不出拿儿子换前程的事。

    可张氏不乐意，如果没有林珩，那受罪的就是她那两个宝贝儿子，所以她才私下写信催促林珩回来，现在林珩回来了，她也得拖着不让人离开。

    “母亲，你说你要怎么？”见林远茗不说实话，林珩便把目光投向张氏。

    张氏假惺惺地哭啼了几声，作出一副慈母模样来，明里暗里却都在把林珩往不归路上推赶，原来为保富贵身家，她竟打上了恪亲王的主意。

    坊间传闻恪亲王应驰喜好男色，皇上又向来宠爱自家弟弟，正劳心为他寻求姻亲。可正经的大族子弟必不愿嫁人，委身于另一男子身下。更何况恪亲王是沙场上饮血杀伐的将军王爷，性情暴戾，要是真嫁过去，不一定有好日子过。

    偏偏林家就在这个时候就遭了罪，林远茗年纪大了不堪刑罚，林琛和林珩又有官身，族里便推还是白身的林玙和林琅代为受过。而张氏为了两个儿子，竟偷偷摸摸找到恪亲王府，把林珩夸得天花乱坠，果然引起了应驰的注意。

    她跟对方许诺，定会将林家嫡子嫁与他，只求林氏的荣华能再享百年。应驰没有立马答应下来，但话传进宫里去，今上明显对这件事情看好，说若是恪亲王真看上了林家的嫡子，那么林远茗之罪可免。

    “我话都说出去了，若不让你回来，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，就算你恨我，恨玙儿琅儿，那你可舍得你父兄和堂亲？你舍得他们去死吗？”张氏哭得满脸花，言语里却没有丝毫愧疚，只有得逞后自以为万事大吉的沾沾自喜。

    “我是个男人，是个读书人，我才考完乡试，你说，你答应把我许给恪亲王了？”

    林珩不明白，张氏作为一个母亲，即使不是他的生母，也应该尚存人性，她为何能对晚辈如此狠心？她非要折断林珩的翅膀，非要把他拖下泥潭，非要看他这么痛苦才开怀吗？

    读书人的名声何其重要，张氏闹出这样的事，林珩知道，就算他最终未嫁进王府，功名也止步于此了，莫提前程，全都被毁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答应的，我去麟州找我哥。”

    林珩麻木地看着眼前这家自私至极的人，良久，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。

    然而连日舟车劳顿加上情绪跌宕，这具瘦弱的身躯早已支撑不住，因此还没走出几步，林珩就眼前一黑，彻底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