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 最后一只千纸鹤 (第2/2页)

觉得陌生。看了好久，好久，终于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昔日里青春、活泼的神气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，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：＂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了?＂

    对面的人似乎在回答他，但李念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，不知从哪里传来，一遍又一遍感慨，“到头来，到头来……”

    一切仿佛从头再来。

    偌大的房子里无数人围着他转，却还是显得空旷而寂寥。年轻人把早餐端到他跟前，李念开口道谢，随即哑然。他发现就在刚刚，自己也忘记她的名字了。努力地解决早餐，还是剩下了一小半。李念叹口气，望向窗外，等了好一会儿。天光终于亮起，这个方向看不到日出，但又是新的一天了。

    慢吞吞地去洗漱，等到上班时间，助理会发来当天的工作日程。幸运的话，他能忙到晚上。这样的日子并不算多，大多数时间他都得自己想办法打发。

    紫丁香又一次迎来花期。暖风裹挟着花香，徐徐吹入室内。静坐了许久的李念终于起身，放下手里的照片，决定出去走走。

    木制相框被时光打磨得光滑，框住一群人盛开的笑意。他和阮雨身着盛装，被簇拥着站在中间。苏子沐为了配合全套厨师服特意蓄了点胡须，站在最边上，挨着他精心制作的婚礼蛋糕。魏晓风哭得不成样子，合照的时候也没能收住，又哭又笑的表情颇为滑稽。

    李念杵着拐杖，慢慢走到小花园里，坐下歇了一会儿。望着翻修过不知几回的喷泉，笑眯了眼睛。他们举行婚礼的酒店，也有这么一个喷泉……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决定回去翻翻相册。他有点忘记当初那个喷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多久了？

    结束又一个纪念活动，李念回到家里，慢慢换下繁琐的礼服。暖色的光线充盈房间，黄昏漫长而寂静。他蜷缩在床上，等待黑夜降临。

    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，他会好好打扮一番，带着便当，再买一束花，去看阮雨。墓园里总是很安静，他坐在墓碑旁，对着精心打理过的灌木和松柏，悠悠闲闲地吃着带来的食物，间或跟阮雨闲话两句。

    “今天的花束是我自己配的，是不是很好看？”

    “今年拿奖的电影好烂。这些年轻人啊，也太不用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又要给子沐随礼了，他的小孙女也要结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的牛rou煎得太老了，难嚼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个黄昏，他靠在墓碑上轻轻叹了一口气。“我知道你肯定不希望我这样过，但我没办法，只能让你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又隔了许久许久，他接着道：“我太老了，没有力气从头再来。”

    又是若干年后，年轻人中再度兴起了一股怀旧的风潮。趁着这波热度，有人决定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纪念活动。在筹划的过程中，组织方收到了一个远渡重洋而来的包裹，里面的内容引起了好一阵子的轰动。

    好事的媒体循着包裹上的信息找到了寄出邮件的人。那是一个年轻人，只会几句简单的汉语。努力辨认的话，能从她的面孔中看出一点并不明显的亚洲血统。

    根据二人生前的愿望，阮雨和李念留下的遗产大都捐赠给了公益组织。剩下的一些私人物品，被受托人交给了李念远在大洋彼岸，仅有的，能联系得上的血亲。

    女孩儿前两年从长辈那里继承了这笔遗赠，但她已经读不懂笔记里那些复杂的方块字了。偶然得知纪念展的消息，遂决定把这些尘封多年的“藏品”交还给它们的故土。

    时光一贯无情，人也总是健忘。多年之后，曾经鲜活的少年也化作了闲谈中两个缥缈的倒影。但在这一天，人群聚集，喧嚣中幕布拉开。影像、作品和传闻之外，世间还有一个静止的角落，存留他们私密的爱语。

    信件、照片、饰品、衣物、莫名其妙的碎片、空掉的罐子……

    一沓黑色封皮的笔记本，静静地躺在展柜的灯光下。其中的内容在展出开场之前就已经公诸于世。第一册的第一页画着一张沉静、忧郁的脸，对着眼前的什么东西轻轻皱眉。第二页那人正望着窗外发愣，纸张的角落里一笔一划、认真地写着：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。继续往后翻，越来越多的笑颜。下一本，李念的笔触越来越熟练，笔下的面孔也逐渐成熟。下一本、再下一本，阮雨随着时光逐渐老去……直到某一页，白发苍苍的老人又变回了少年。

    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一起，简单的排线表现出太阳西斜的光影。角落里的字体笔划虚浮，写着：注定的重逢。

    再往后，只有空白、发黄的纸页。

    那些被千万人见证过的故事又一次被提起。而从始至终，在所有的纪念里，他们的名字都挨在一起。